三年三地三篇文

我与滕王阁、岳阳楼、桃花源的行读记忆

缘起

人到中年，日子过得快。好像昨天还在为孩子上学的事焦头烂额，转眼女儿已经能和我并肩站在岳阳楼上，指着洞庭湖说“爸爸，这就是衔远山、吞长江”。

2024到2026，三个年头，我先后去了三座楼阁、三处名胜。每一次都不是刻意安排，却恰好凑成了三篇古文的重读之旅。

第一次是2024年春，我与体操世界冠军毕文静老师因工作同赴南昌，得闲同游滕王阁。那时我脑子里只剩下“落霞与孤鹜齐飞”这一句，连作者是王勃都差点记错。

第二次是2025年暑假，我带女儿去湖南，登岳阳楼。小姑娘刚学过《岳阳楼记》节选，站在楼上非要我给她讲全文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有些东西，是要在特定的地方、和特定的人一起，才能真正读懂的。

第三次是2026年清明过后，母亲说想去桃花源看看。她七十多岁了，腿脚不如从前，却执意要走完那条“初极狭，才通人”的洞口。她说：“陶渊明写的那个地方，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
三年，三地，三个人——一位冠军朋友，我的女儿，我的母亲。三篇文章，从初唐到北宋到东晋，时间跨度五百多年，却在这一千多年后，和我的生命叠在了一起。

下面我便将这三篇文章全文录下，配上白话译文、作者生平和我的所思所感。这是一篇回忆录，也是一份读了半辈子才终于读懂一点的读书笔记。

第一篇：2024年春•滕王阁

同游者：体操世界冠军毕文静老师

2024年暮春，南昌。赣江边上的滕王阁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毕文静老师说，她小时候练体操，教练总说“落地要稳”，她后来才知道，人生很多事，落地比腾空更难。

我们登上高阁，江风很大。我忽然想起王勃写这篇序时不过二十五六岁，比我们身边的许多年轻人还小。他用一篇文章把自己燃烧殆尽，然后在二十六岁溺水而亡。

比老师说，体操也是燃烧的运动。十几岁的巅峰，二十岁已算老将。她说：“但王勃不一样，他二十六岁死了，文章活了一千三百年。”

那天站在滕王阁最高处，我请毕老师允许我把《滕王阁序》从头到尾念一遍。她说好。我便对着赣江，一字一句地背了下来。有些地方记不清了，拿手机查了原文补上。背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时，江上真的飞过一只水鸟，夕阳正好。

那一刻，王勃不是古人，是一个和我们一样年轻过、得意过、跌倒过的生命。

《滕王阁序》全文

豫章故郡，洪都新府。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。襟三江而带五湖，控蛮荆而引瓯越。物华天宝，龙光射牛斗之墟；人杰地灵，徐孺下陈蕃之榻。雄州雾列，俊采星驰。台隍枕夷夏之交，宾主尽东南之美。都督阎公之雅望，棨戟遥临；宇文新州之懿范，襜帷暂驻。十旬休假，胜友如云；千里逢迎，高朋满座。腾蛟起凤，孟学士之词宗；紫电青霜，王将军之武库。家君作宰，路出名区；童子何知，躬逢胜饯。

时维九月，序属三秋。潦水尽而寒潭清，烟光凝而暮山紫。俨骖騑于上路，访风景于崇阿。临帝子之长洲，得仙人之旧馆。层峦耸翠，上出重霄；飞阁流丹，下临无地。鹤汀凫渚，穷岛屿之萦回；桂殿兰宫，即冈峦之体势。

披绣闼，俯雕甍，山原旷其盈视，川泽纡其骇瞩。闾阎扑地，钟鸣鼎食之家；舸舰迷津，青雀黄龙之舳。云销雨霁，彩彻区明。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。渔舟唱晚，响穷彭蠡之滨；雁阵惊寒，声断衡阳之浦。

遥襟甫畅，逸兴遄飞。爽籁发而清风生，纤歌凝而白云遏。睢园绿竹，气凌彭泽之樽；邺水朱华，光照临川之笔。四美具，二难并。穷睇眄于中天，极娱游于暇日。天高地迥，觉宇宙之无穷；兴尽悲来，识盈虚之有数。望长安于日下，目吴会于云间。地势极而南溟深，天柱高而北辰远。关山难越，谁悲失路之人？萍水相逢，尽是他乡之客。怀帝阍而不见，奉宣室以何年？

嗟乎！时运不齐，命途多舛。冯唐易老，李广难封。屈贾谊于长沙，非无圣主；窜梁鸿于海曲，岂乏明时？所赖君子见机，达人知命。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？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。酌贪泉而觉爽，处涸辙以犹欢。北海虽赊，扶摇可接；东隅已逝，桑榆非晚。孟尝高洁，空余报国之情；阮籍猖狂，岂效穷途之哭！

勃，三尺微命，一介书生。无路请缨，等终军之弱冠；有怀投笔，慕宗悫之长风。舍簪笏于百龄，奉晨昏于万里。非谢家之宝树，接孟氏之芳邻。他日趋庭，叨陪鲤对；今兹捧袂，喜托龙门。杨意不逢，抚凌云而自惜；钟期既遇，奏流水以何惭？

呜乎！胜地不常，盛筵难再；兰亭已矣，梓泽丘墟。临别赠言，幸承恩于伟饯；登高作赋，是所望于群公。敢竭鄙怀，恭疏短引；一言均赋，四韵俱成。请洒潘江，各倾陆海云尔。

滕王高阁临江渚，佩玉鸣鸾罢歌舞。

画栋朝飞南浦云，珠帘暮卷西山雨。

闲云潭影日悠悠，物换星移几度秋。

阁中帝子今何在？槛外长江空自流。

白话译文

这里是汉代的豫章旧郡，如今是洪州的都督府。天上的分野属于翼星和轸星，地面连接着衡山和庐山。以三江为衣襟，以五湖为衣带，控制着楚地，连接着瓯越。物产的精华是上天的珍宝，宝剑的光芒直射牛宿和斗宿之间；人物杰出是因为地有灵气，徐孺子曾使陈蕃特地为他放下卧榻。雄伟的州城像云雾般铺展开来，杰出的人才如流星般奔驰。城池位于中原与蛮夷交界之地，宾主都是东南一带的英俊之士。都督阎公享有崇高的声望，仪仗远道而来；新州刺史宇文公具备美好的风范，车驾在此暂时停驻。正值十天一次的休假日，才华出众的友人如云聚集；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，高贵的宾朋坐满席位。文采飞扬如蛟龙腾空、凤凰起舞，那是孟学士般的文章宗师；兵器锋利如紫电宝剑、青霜利刃，那是王将军般的武库谋略。家父在南方担任县令，我因探望父亲路过这名胜之地；我年幼无知，却有幸亲自参加了这场盛大的宴会。

时值九月，季节已是深秋。地面的积水已经干涸，寒冷的潭水清澈见底；傍晚的烟霭凝聚，山峦呈现出一片紫色。驾着马车行驶在高高的山路上，到崇山峻岭中寻访美景。来到当年滕王阁所在的沙洲，找到了仙人居住过的旧日楼阁。层叠的山峦耸起一片苍翠，高高地插入云霄；凌空的楼阁涂饰着鲜艳的红色，向下看不到地面。白鹤栖息的水汀、小鸭聚集的小洲，极尽岛屿曲折回环的姿态；桂树兰木装饰的殿堂，依着山冈高低起伏的形势而建。

推开雕花的阁门，俯视彩绘的屋脊，山峰和平原空旷得尽收眼底，河流和湖泽曲折得令人惊叹。民居遍地，尽是钟鸣鼎食的富贵人家；船只塞满渡口，都是绘着青雀黄龙图案的大船。云气消散，雨过天晴，阳光普照，天空明净。落日余晖下的孤鹜与晚霞一齐飞翔，秋天的江水与辽阔的天空浑然一色。傍晚时分，渔船上传出的歌声响彻彭蠡湖畔；大雁群因寒意而惊叫，声音消失在衡阳的水边。

胸怀旷远，兴致飞扬。排箫奏起，清风徐来；细歌响起，白云为之停驻。如同睢园绿竹的盛会，豪气胜过陶渊明的酒兴；又如邺水边吟咏荷花，文采辉映谢灵运的诗笔。良辰、美景、赏心、乐事四美俱全，贤主、嘉宾二难得兼。放眼远望长天，在闲暇之日尽情游乐。天高地远，方觉宇宙之无穷无尽；兴致到了极点，悲感随之而来，方知事物的盈亏消长自有定数。遥望长安在夕阳之下，远眺吴会在云海之间。大地的尽头是深不可测的南海，天柱高耸而北极星遥远。关山重重难以逾越，谁来同情迷路之人？如浮萍在水上偶然相逢，都是漂泊异乡的客子。怀念宫门却不能得见，何时才能像贾谊那样被召见于宣室？

唉！时运不济，命途多坎坷。冯唐容易衰老，李广难以封侯。使贾谊屈居长沙，并非没有圣明的君主；让梁鸿逃隐于海滨，难道是因为时代不清明？所可依赖的，是君子能看清时机，通达的人能安于命运。年纪老了应当更加壮志不减，哪能在白发苍苍时改变心志？境遇困厄应当更加坚定不移，不能放弃凌云的志向。即便喝了贪泉的水，心境反而更加清爽；即使身处干涸的车辙中，仍然能够保持欢乐。北海虽然遥远，乘着旋风仍可到达；早年的时光虽然已经逝去，珍惜将来的岁月还不算晚。孟尝君品德高洁，空留下一腔报国的热情；阮籍行为狂放，怎能学他在无路可走时痛哭！

我王勃，不过是身份卑微、身长三尺的一介书生。虽然与终军年龄相仿却没有门路请求报国，心中怀有投笔从戎的志向，仰慕宗悫乘长风破万里浪的豪情。如今甘愿舍去一生的功名，到万里之外去侍奉父亲。我不敢自比谢家的优秀子弟，却有幸结识在座的贤德之士。过些日子将到父亲那里聆听教诲；今天在这里举起衣袖，高兴得像登上了龙门。如果没有遇到杨得意那样的引荐之人，只能抚摸着自己的文章而自我惋惜；既然已经遇到了钟子期那样的知音，弹奏一曲《流水》又有什么可羞愧的呢？

唉！美好的地方不能常存，盛大的宴会难再遇到。兰亭盛会已成陈迹，金谷园也变成了废墟。临别时献上几句赠言，有幸承蒙恩宠参加这场盛大的饯别宴会；至于登高作赋，那是寄望于在座诸位的才能了。我只是冒昧地尽我微薄的心意，恭敬地写下这篇短序。每人都来赋诗一首，写成四韵。请各位挥洒潘岳、陆机那样的文采吧。

滕王阁高高地耸立在江边，佩玉鸣鸾的歌舞早已停歇。

雕画的栋梁间飞过南浦的朝云，珠帘暮色中卷起西山的雨。

悠闲的云朵倒映在潭水中，日影悠悠移动，事物变换、星辰移转，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。

阁中的滕王如今在哪里呢？只有栏杆外的长江水，依旧无声地东流。

作者简介

王勃（约650年—约676年），字子安，绛州龙门（今山西河津）人。与杨炯、卢照邻、骆宾王并称“初唐四杰”，且被推为四杰之首。

王勃是真正的天才。六岁能写文章，九岁读颜师古注《汉书》，便写出十卷《指瑕》指出注释中的错误。十六岁应幽素科考试及第，授朝散郎，成为大唐最年轻的官员。沛王李贤爱其才，召为沛府修撰。后因写了一篇玩笑性质的《檄英王鸡》文，被唐高宗认为挑拨皇子关系，逐出长安。

此后王勃游历巴蜀，入虢州参军，又因私藏并杀害官奴曹达而犯下死罪。恰逢大赦，免于一死，但其父王福畤受连累被贬为交趾（今越南北部）县令。公元675年，王勃前往交趾探望父亲，途经洪州（今南昌），恰逢重阳节滕王阁重修竣工大宴，在宴上一气呵成写下《滕王阁序》。

公元676年，王勃从交趾返回途中，在南海溺水，惊悸而死，年仅二十六岁（一说二十七岁）。

天才的生命戛然而止，却为中国文学史留下了一篇光照千古的绝唱。

我读此文时想到的

毕文静老师站在滕王阁上跟我说了一句话，我至今记得。她说：“我们练体操的，一辈子都在对抗重力。但王勃教会我，有些东西比地心引力更重，比如命运，比如时间。他能做的，就是在落地之前，把最美的动作做完。”

王勃写“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；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”时，自己不过二十多岁。他知道自己未必能“老”，但他给后世所有会老的人，留下了一句话。这句话我年轻时当座右铭抄在笔记本上，如今四十多岁重读，才明白它说的不是豪言壮语，而是一种选择——即便命运把你按在地上，你也可以选择不低头。

2024年的滕王阁，因为一位冠军朋友（下图右）和一篇二十六岁天才的绝笔，让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：人这一生，到底应该怎样燃烧。

第二篇：2025年夏•岳阳楼

同游者：女儿

2025年暑假，女儿小学毕业。我问她毕业旅行想去哪，她说想去岳阳楼。我问为什么，她说：“语文课上学了《岳阳楼记》，老师让我们背了名句，我想看看那个楼到底是什么样子。”

于是我们坐高铁去了岳阳。那天洞庭湖上烟波浩渺，八月的阳光洒在水面上，真的是“浮光跃金”。女儿站在楼上，扶着栏杆看了很久，忽然回头问我：“爸爸，范仲淹写这篇文章的时候，他来过这里吗？”

我说没有。他被贬在河南邓州，是朋友滕子京寄了一幅画给他，他看着画写了这篇文章。

女儿很惊讶：“他没来过，怎么能写得这么像？”

我说，这就是文学。真正的好文章，写的不只是眼前的风景，更是心里的风景。范仲淹心里有洞庭湖，所以他写出来了。

女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我又指着远处说：“你看，那边是君山。范仲淹写的‘沙鸥翔集，锦鳞游泳’，我们今天都看到了。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，是最后那两句话。”

她说她知道：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。”

我说对。但你不用急着懂，这两句话，爸爸也是三十岁以后才慢慢懂的。

《岳阳楼记》全文

庆历四年春，滕子京谪守巴陵郡。越明年，政通人和，百废具兴。乃重修岳阳楼，增其旧制，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。属予作文以记之。

予观夫巴陵胜状，在洞庭一湖。衔远山，吞长江，浩浩汤汤，横无际涯；朝晖夕阴，气象万千。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，前人之述备矣。然则北通巫峡，南极潇湘，迁客骚人，多会于此，览物之情，得无异乎？

若夫霪雨霏霏，连月不开，阴风怒号，浊浪排空；日星隐曜，山岳潜形；商旅不行，樯倾楫摧；薄暮冥冥，虎啸猿啼。登斯楼也，则有去国怀乡，忧谗畏讥，满目萧然，感极而悲者矣。

至若春和景明，波澜不惊，上下天光，一碧万顷；沙鸥翔集，锦鳞游泳；岸芷汀兰，郁郁青青。而或长烟一空，皓月千里，浮光跃金，静影沉璧，渔歌互答，此乐何极！登斯楼也，则有心旷神怡，宠辱偕忘，把酒临风，其喜洋洋者矣。

嗟夫！予尝求古仁人之心，或异二者之为，何哉？不以物喜，不以己悲；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；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是进亦忧，退亦忧。然则何时而乐耶？其必曰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乎。噫！微斯人，吾谁与归？

时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
白话译文

庆历四年的春天，滕子京被贬官到巴陵郡做太守。到了第二年，政事顺利，百姓和乐，各种荒废的事业都重新兴办起来。于是重新修建岳阳楼，扩大它原来的规模，把唐代名家和当代人的诗赋刻在上面。他嘱托我写一篇文章来记述这件事。

我看那巴陵郡的美好景色，全集中在洞庭湖上。它衔接着远处的群山，吞吐着长江的水流，浩浩荡荡，宽广得没有边际；清晨的阳光和傍晚的阴云，气象千变万化。这就是岳阳楼的雄伟景象，前人的描述已经很详尽了。既然如此，那么这里北面通向巫峡，南面直达潇水和湘水，被降职外调的官员和失意的诗人，大多在这里聚会，他们观赏景物而触发的感情，大概会有所不同吧？

像那阴雨连绵的时节，一连几个月不放晴，阴冷的风怒号着，浑浊的浪涛冲向天空；太阳和星星隐藏了光辉，山岳隐没了形体；商人和旅客无法通行，桅杆倒下、船桨折断；傍晚天色昏暗，老虎在咆哮，猿猴在悲啼。这时登上岳阳楼，就会产生离开国都、怀念家乡，担心遭到谗言诽谤、惧怕受到讥讽的心情，满眼都是萧条的景象，感慨到了极点而悲伤起来。

至于春风和煦、阳光明媚的日子，湖面波澜不起，天色和湖光上下相接，一片碧绿，广阔无际；沙洲上的白鸥时而飞翔时而停歇，美丽的鱼儿游来游去；岸边的香草和小洲上的兰花，茂盛而青翠。有时大片的烟雾完全消散，皎洁的月光一泻千里，浮动的月光像跳跃的金子，静静的月影像沉入水中的玉璧，渔夫的歌声此起彼伏，这种乐趣真是无穷无尽！这时登上岳阳楼，就会感到心胸开阔，精神愉快，荣耀和屈辱都一并忘了，端着酒迎着风，那真是喜气洋洋啊。

唉！我曾经探求古代品德高尚之人的思想感情，或许不同于以上两种表现，这是为什么呢？是因为他们不因外物的好坏和自己的得失而或喜或悲；在朝廷做官就为百姓担忧；处在偏远的江湖就为君主担忧。这样看来，进入朝廷做官也担忧，退处江湖也担忧。既然这样，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才快乐呢？他们一定会说“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，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”吧。啊！如果没有这种人，我同谁一道呢？

写于庆历六年九月十五日。

作者简介

范仲淹（989年—1052年），字希文，苏州吴县（今江苏苏州）人。北宋杰出的政治家、军事家、文学家。

范仲淹幼年丧父，母亲改嫁，他一度改姓朱。长大后得知家世，感泣辞母，前往应天府求学。在醴泉寺读书时，每天只煮一锅粥，等粥凝固后划成四块，早晚各取两块，就着咸菜吃下。这便是“断齑画粥”的典故。

大中祥符八年（1015年），范仲淹中进士，恢复范姓。他为官清廉刚正，敢于直谏，多次因言获罪被贬。宋仁宗庆历年间，范仲淹主持“庆历新政”，力图革除积弊，因触犯既得利益集团而失败，被贬出京。

《岳阳楼记》写于庆历六年（1046年），此时范仲淹被贬在邓州（今河南邓州）。他的好友滕子京也被贬在岳州，重修岳阳楼后，寄来一幅《洞庭晚秋图》，请范仲淹作记。范仲淹从未到过岳阳楼，却凭借这幅画和自己的胸襟气度，写出了这篇千古名文。

皇祐四年（1052年），范仲淹调任颍州，带病上路，行至徐州时病逝，终年六十四岁。朝廷追赠兵部尚书、楚国公，谥号“文正”。后人尊称他为“范文正公”。

他的一生，真正做到了自己笔下的“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”。

我读此文时想到的

那天在岳阳楼上，女儿问我：“爸爸，你是一个会先忧后乐的人吗？”

我想了想，如实回答：“爸爸做不到。但爸爸希望你能知道，这个世界上有过这样的人。”

带孩子登岳阳楼，不是为了让她背出那两句话，而是让她站在洞庭湖边，看着浩浩汤汤的江水，心里有那么一个瞬间，觉得个人的烦恼好像没那么大了。

范仲淹给中国读书人立了一个标杆。不是每个人都能达到，但这个标杆立在那里，我们就知道方向在哪里。

女儿还小，她的人生刚刚开始。我不知道她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，但我想让她知道：一个人心里能装下的东西有多大，他的人生格局就有多大。

洞庭湖之所以是洞庭湖，因为它“衔远山，吞长江”。人亦如此。

第三篇：2026年春•桃花源

同游者：母亲

2026年清明过后，母亲说想去桃花源看看。

母亲七十多岁了。她读过书，知道陶渊明，知道《桃花源记》。她这一辈子，从饥荒年代走过来，经历过动荡，拉扯大几个孩子，晚年才算安稳下来。她跟我说：“我老想看看那个‘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’的地方是什么样子。”

我知道母亲想看的不是景点，是一个念想。

常德的桃花源，秦人古洞窄窄的，仅容一人通过。母亲走得很慢，扶着石壁，嘴里轻轻念着：“初极狭，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，豁然开朗。”

走出洞口的那一刻，眼前是一片平整的田畴，远处有几间仿古茅舍，炊烟袅袅。桃花早已谢了，枝头挂着青青的小桃子。母亲站了很久，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要是你爸还在，能在这儿住几天就好了。”

我鼻子一酸，没接话。

父亲走了快十年了。母亲这些年嘴上不说，心里一直惦记着。陶渊明写“先世避秦时乱，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”，母亲何尝不想找一个“绝境”，把一家人安顿下来，不问外面今夕何夕。

那一刻我忽然懂了：《桃花源记》写的不是避世，是对“家”最深的眷恋。

《桃花源记》全文

晋太元中，武陵人捕鱼为业。缘溪行，忘路之远近。忽逢桃花林，夹岸数百步，中无杂树，芳草鲜美，落英缤纷。渔人甚异之，复前行，欲穷其林。

林尽水源，便得一山，山有小口，仿佛若有光。便舍船，从口入。初极狭，才通人。复行数十步，豁然开朗。土地平旷，屋舍俨然，有良田、美池、桑竹之属。阡陌交通，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，男女衣着，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。

见渔人，乃大惊，问所从来。具答之。便要还家，设酒杀鸡作食。村中闻有此人，咸来问讯。自云先世避秦时乱，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，不复出焉，遂与外人间隔。问今是何世，乃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。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，皆叹惋。余人各复延至其家，皆出酒食。停数日，辞去。此中人语云：“不足为外人道也。”

既出，得其船，便扶向路，处处志之。及郡下，诣太守，说如此。太守即遣人随其往，寻向所志，遂迷，不复得路。

南阳刘子骥，高尚士也，闻之，欣然规往。未果，寻病终。后遂无问津者。

白话译文

东晋太元年间，有个武陵人以捕鱼为生。一天他沿着溪水行船，忘记了路程的远近。忽然遇到一片桃花林，溪流两岸几百步内，没有别的杂树，芳草鲜嫩美丽，落花纷纷扬扬。渔人非常诧异，继续往前走，想走完这片桃林。

桃林的尽头正是溪水的源头，便看到一座山，山上有个小洞口，隐隐约约透着光亮。渔人于是下了船，从洞口进去。开始非常狭窄，仅容一个人通过。又走了几十步，突然开阔明亮起来。只见土地平坦宽广，房屋排列整齐，有肥沃的田地、美丽的池塘、桑树竹林之类。田间小路交错相通，鸡鸣狗叫的声音彼此都能听到。人们在田间来来往往耕种劳作，男女的穿着打扮，都和桃花源外的人一样。老人和小孩，都安闲快乐，自得其乐。

村里人看见渔人，竟然大吃一惊，问他从哪里来。渔人详细地回答了他们。那人便邀请渔人到家里去，摆酒杀鸡做饭款待。村里听说来了这么一个人，都来打听消息。他们自己说，祖先为了躲避秦朝的战乱，带领妻子儿女和同乡人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，不再出去，于是就和外面的人断绝了来往。他们问现在是什么朝代，竟然不知道有过汉朝，更不用说魏朝和晋朝了。渔人一件件地为他们详细说出自己知道的事情，那些人听罢都感叹惋惜。其余的人各自又邀请渔人到家中，都拿出酒饭来招待。住了几天，渔人告辞离去。这里的人告诉他说：“这里的情况不值得对外面的人说啊。”

渔人出来之后，找到了他的船，就顺着原来的路回去，处处做了标记。到了郡城，去拜见太守，报告了这番经历。太守立即派人跟着他去，寻找先前所做的标记，竟然迷失了方向，再也找不到那条路了。

南阳人刘子骥，是个志向高洁的隐士，听到这件事，高兴地计划前往。没有实现，不久就病死了。此后就再也没有探访桃花源的人了。

作者简介

陶渊明（约365年—427年），字元亮，又名潜，世称靖节先生，浔阳柴桑（今江西九江）人。东晋末年至南朝宋初期的伟大诗人、辞赋家。

陶渊明出身于没落的仕宦家庭。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名将，但到了他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。他少年时怀有“猛志逸四海”的抱负，曾数次出仕为官，先后担任过江州祭酒、镇军参军、彭泽县令等职。

义熙元年（405年），陶渊明任彭泽县令。郡里派督邮来县里视察，属吏告诉他应当穿戴整齐、备好礼品去迎接。陶渊明叹道：“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，拳拳事乡里小人邪！”当天便解下官印，辞官归隐。从那时起，直到去世，他再也没有出仕。

归隐之后，陶渊明躬耕田园，饮酒赋诗，写下了《归园田居》《饮酒》《归去来兮辞》《桃花源记》等不朽名篇。他的田园诗开创了中国诗歌的一个全新境界，他也因此被誉为“古今隐逸诗人之宗”。

陶渊明的生死观极为通透豁达。他在生前就为自己写了《自祭文》和《挽歌诗》，其中有这样的句子：“死去何所道，托体同山阿。”公元427年，陶渊明病逝于家中，终年六十三岁。

他的一生，是在“入世”与“出世”之间反复挣扎之后，最终选择了遵从本心。桃花源，就是他留给后世的理想家园——一个现实中找不到、但心里可以一直住着的地方。

我读此文时想到的

2026年春天，陪母亲走过桃花源的那个下午，是我这三年行读之旅中最安静的一程。

没有滕王阁的壮丽，没有岳阳楼的雄浑。只有一条小溪，一个山洞，几间茅舍，和一位走得很慢很慢的老人。

母亲在“秦人古洞”前站了很久。我说：“妈，进去看看吧。”她点点头，扶着石壁，一步一步往里走。洞里光线昏暗，她走得很小心。我跟在后面，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她年轻时的照片——那时候她腰板挺直，头发乌黑，一手牵着哥哥，一手抱着我。

走出洞口的那一刻，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眯起眼睛，笑了一下。她说：“豁然开朗。”

我知道她说的不仅是眼前的景色。

陶渊明写“黄发垂髫，并怡然自乐”，写的是桃花源里的人。可我站在那片田畴边，看着母亲的背影，忽然觉得，她这一生所求，也不过是这四个字——怡然自乐。

她不是想避世。她只是想在晚年，和最亲的人一起，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。

“后遂无问津者”——陶渊明故意不给桃花源留下可寻的路径。因为他知道，真正的桃花源，不在武陵，不在常德，在每个人心里。当你累了、倦了、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吵了，你就可以从那个“仿佛若有光”的小口走进去。

母亲找到了她的桃花源。我想，我也找到了。

结语：三年三地，三篇文，三个人

2024年，滕王阁上，毕文静老师听我背诵《滕王阁序》，江风吹起她的头发。她说：“王勃二十六岁死了，但他的文章替他一直活到现在。我们运动员的职业生涯也很短，但我想通了，重要的不是能跳多高，是落地之后留下了什么。”

2025年，岳阳楼上，女儿问我什么是“先天下之忧而忧”。我说爸爸也做不到，但爸爸希望你知道，这个世界曾经有人这样活过。她点点头，望着洞庭湖，没有再问。我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，发芽需要时间。

2026年，桃花源里，母亲扶着石壁走出秦人古洞，说了句“豁然开朗”。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，田畴青青，炊烟袅袅。那一刻，我忽然觉得，陶渊明写的那个武陵渔人，或许就是我们每一个人——在溪水边行船，忘记路程的远近，然后偶然抬头，发现一片落英缤纷的桃林。

三年，三地，三篇文，三个人。

王勃教我：年轻时要敢燃烧，哪怕只有二十六岁。

范仲淹教我：成年后要敢担当，哪怕身在江湖之远。

陶渊明教我：老了要敢放下，找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。

三篇文章，串起了人的一生。

2026年清明，常德桃花源。母亲问我：“下次我们去哪儿？”

我想了想，说：“回家吧，妈。”

家就是桃花源。

——谨以此文，纪念2024至2026年间，我与母亲、女儿、挚友走过的那三座楼阁、那三篇古文、那三段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