创办院长罗卫国
手机匆匆
发布时间:2026-04-23



手机匆匆

在朱自清写荷塘的地方,我把二十五年都刷没了



一九九八年,我在清华西门外五百米的水磨中街,一间平房里开始了创业。那间屋子不大,夏天西晒得厉害,墙上糊的报纸被晒得发黄卷边。冬天呢,生一个煤炉子,烟囱从窗玻璃上的圆洞伸出去,呼呼地响。有时加煤晚了,炉子灭了,屋里冷得像冰窖,手指冻得僵僵的,敲键盘的声音便格外响。就是在这样的屋子里,我常常遥望清华的围墙,灰砖墙上爬着青藤,墙里头是另一个世界。我想进去。


三年后,我真的进去了。


二〇〇一年的春天,我三十岁。三十岁是个什么年纪呢?现在想来,正是一个人不觉得时间快的时候。日子还长着,像清华东西主干道上那两排毛白杨,一眼望不到头。


我是春天到的。那时的清华,正从一冬的灰里醒过来。工字厅前的玉兰开了,花瓣厚厚的,白得晃眼,像瓷做的。风还硬着,吹在脸上有些疼。我从西门进来,那时是带着前妻一起来的。我们拖着箱子,轮子碾过路面,咯楞咯楞地响。经过二校门时,左手边有个游泳池,水是露天的,碧阴阴的。四月的天还凉,没有人游,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皱纹,一叠一叠地推到池边,碎了。我站住看了一会儿,心想夏天一定来游。门楣上清华园三个字,被春阳照得微微泛着光。走进去,便觉着有什么东西压下来,不是压迫的压,是沉淀的压。一百年的书声、脚步声、叹息声,都渗进这些老墙里了。


我住在照澜院。


照澜院是个好听的名字。这名字是朱自清先生改的,原先叫旧南院,他按谐音改成照澜院,取日光临照、波澜不惊的意思。这院子可不得了,清华历史上多少有名的人物都在这里住过。哲学教授张申府住过照澜院九号,他当年介绍周恩来入党,后来投身抗日救国,是条硬汉子。体育家马约翰先生住过照澜院十六号,一辈子为清华的体育事业奔波,院子里常传出他拉小提琴的声音。还有钱伟长先生,也曾在照澜院住过。我那时并不知道这些,只觉得几排灰砖小楼,掩在槐树杨树里头,推窗便是树,树上总有鸟,叫得也不甚响亮,怯怯的,像是怕惊了读书人。园子后面有个小门,通着荷塘,就是朱自清写过的那一个。


就在照澜院的那间屋子里,发现前妻怀上了我们的儿子。那时她还年轻,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夏天的傍晚,我陪她在荷塘边散步,她走得很慢,我便也慢下来。荷塘的荷花正开着,粉的白的,亭亭地立在水面上。风来的时候,满塘的叶子翻过来,露出浅绿的背面,像许多手掌在轻轻鼓掌。她有时走累了,便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歇一歇,我站在旁边,看月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银白。那个孩子后来就在清华园附近出生了。


那是我事业的起点,却也是我遗憾终身的地方。儿子今年二十五岁了,是个星星的孩子,需要终身陪伴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很少跟人提起清华那一年的事。不愿提。提起清华,就想起照澜院那间屋子,想起荷塘边散步的傍晚,想起当时还没出生的儿子。然后心里便堵得慌。清华给了我一张讲台,给了我中国第一代企业家的学员,给了我丛书主编和远程教育部主任的机会,给了我一整年的春夏秋冬。可是它也给了我一道永远合不上的伤口。人生的事,大约就是这样,最亮的光和最深的影,常常落在同一个地方。


如今儿子已经二十五岁,而我和前妻也早已分开。有时候我想,如果那年没有去清华,人生会是怎样?不知道。没有如果。照澜院的槐树还是那样高,荷塘的月亮还是那样亮,只是散步的人不在了,那个当时还没出生的孩子,如今也需要我每天陪着了。


从照澜院出来,穿过二校门,一直往西走,经过图书馆的老馆,红砖墙上爬满了地锦,那时还是嫩嫩的绿。再走过大礼堂,圆顶在蓝天下格外庄重。然后便是西主楼了。西主楼四层,我的办公室就在那里。


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,一把椅,一扇窗。窗是朝东的,上午的阳光斜照进来,在桌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。方块慢慢地挪,从桌角挪到书脊上,再挪到墙上,便知道一上午过去了。我常在窗口站着,看下面来来往往的学生,蚂蚁似的,忙忙碌碌。从窗口望出去,正对面便是清华经管学院的大楼,朱镕基总理担任院长时题写的院名,在阳光下静静的。我常常想,一街之隔,那边坐着中国最聪明的年轻人,这边坐着中国最有分量的企业家。清华便是这样,把最好的头脑聚在一起,让他们隔着一条路互相望一望。


就是在这间办公室里,我担任了丛书主编和远程教育部主任。现在想来,那真是中国职业教育刚刚破土的年月,一切都还是新的,像春天刚翻开的泥土,散发着潮湿而新鲜的气息。


我策划了那套清华职业经理人丛书,一共十二本。那时没有现在这些方便的通讯手段,约稿全靠电话和信件。电话是老式的那种,拨号盘,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。我对着名单一个一个地打,北京的,上海的,深圳的,最远打到过香港。有时电话那头说粤语,我听不大懂,便请他慢些讲。对方便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声音从几千里外传来,沙沙的,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

书稿齐了,便编。那时编书是件苦事,稿子是手写的,或者是打印的,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改过。我伏在桌上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,叫得人心里发躁。看累了,便站起来走走,到走廊尽头的窗口透透气。走廊很静,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。墙上挂着一些老先生的照片,黑白的那种,镜框有些旧了。我从他们面前走过,总觉得他们在看我,目光慈祥又严厉。


丛书出来那天是秋天,十二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,新书的墨香还没有散。我拿起一本翻了翻,纸页哗哗地响,声音很清脆。封面是我选的,深蓝色,像夜里的海。书名烫银,在灯下微微地亮。那一刻是有些欢喜的,三十岁的欢喜,单纯得像清华园里的一棵银杏。


但比书更让我难忘的,是那些学员。


清华职业经理训练中心的学员,大都是当时中国前500强的企业家。用现在的话说,是中国第一代企业家。他们大多比我年长许多,有的已经五十多岁,有的六十出头。现在算起来,许多人该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。他们中间,后来出了许多上市公司董事长、集团董事局主席,名字写在财经新闻的头条上。


但在那时,他们都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,像小学生一样做笔记。有人坐得笔直,眉头微微皱着。有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一擦,又戴上。他们手里的笔是贵的,本子是好的,但写的字却认真得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课间的时候,他们围上来问问题,态度谦逊得让人不安。我在黑板上讲品牌,画一个圆圈,说这就是品牌,它什么都不是,又什么都是。他们点头,眼睛里有一种认真。那种认真,不是在听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说话,而是在听一个从书本里、从市场里、从前人的教训里走出来的道理。他们尊重的是知识本身。


我常常想,那是怎样的一代企业家呢?他们大多是从最艰难的年月里闯出来的。有人插过队,有人当过工人,有人在南方的烈日下蹬过三轮车。他们身上有一种粗粝的东西,像清华老馆墙上的地锦,根扎在砖缝里,风再大也吹不掉。但他们又那样渴望学习,渴望把那些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,变成可以写在纸上的道理。中国的企业家职业教育,大概就是从那样的教室里,从那样一双双认真的眼睛里,一步一步走出来的。


远程教育的事,也是在那间办公室里开始的。那时候互联网还是新鲜东西,拨号上网,吱吱呀呀响半天,才能连上去。我们却想着,要把清华的课堂送到更远的地方去,送到那些没有机会坐进清华教室的人面前。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胆子真大,什么都敢想,什么都敢试。摄像头是笨重的,网络是时断时续的,但我们硬是把课录下来,传出去了。后来远程教育在中国遍地开花,我总想起西主楼四层那间小小的办公室,想起那些深夜里亮着的屏幕。种子是在那里种下去的。


我大概是中国的第一代管理培训讲师,或者说是第一代培训人。那时候还没有这个行业,没有这个称呼。我们只是觉得,知识不应该锁在围墙里,经验不应该烂在肚子里。应该让更多人听到,让更多人用到。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想法,支撑着我们编书、录课、站在讲台上,一站就是许多年。


我特别感谢一个人,骆建彬老师。他是清华职业经理训练中心的主任,是他把我领进了清华,给了我一间办公室,一张讲台,和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他比我年长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。我还记得他第一次带我去看教室,指着座位说,这些位置,坐过中国半个商界。说这话时,他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寻常事。那时我不太懂这句话的分量,现在懂了。骆老师,谢谢您。


我的课是广告与营销。备课常在夜里,照澜院的灯是黄黄的,不那么亮。桌上摊着书和资料,窗外是虫声,密密匝匝的,像落了一层细雨。写累了便推开窗,夜气涌进来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清气。远远地能望见荷塘那边几点灯光,朦朦胧胧的,像是浮在水面上。


课堂上我讲过什么,现在大多忘了。只记得那一双双眼睛,五十岁的眼睛,六十岁的眼睛,被岁月磨过,却还是亮亮的。窗外是清华的梧桐,叶子大得像蒲扇,绿得要滴下来。有时起了风,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,像许多手掌在鼓掌。我便走神,心想这树听过的课,怕是比我还多呢。


夜里下了课,我常去荷塘边坐坐。有时候一个人去,在亭子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发着呆。荷塘中间有个亭子,叫晗亭。我知道这亭子的来历,是为了纪念吴晗先生。吴晗是清华的校友,著名的历史学家,后来做了北京市副市长,再后来因为《海瑞罢官》受尽磨难,含冤而死。有人说他是在这个亭子上吊死的,也有人说不是。我也不知道真假,但每次坐在那里,并不觉得害怕。月光照下来,水面亮晶晶的,风穿过亭子,发出轻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叹气,又像是在读书。我总觉得,一个正直的人,他的魂灵是干净的,干净的魂灵不会吓人,只会让人安静。


月色好的时候,水面果然如朱自清写的,笼着轻纱的梦。只是游人多了些,手电筒的光柱扫来扫去,把梦戳出许多窟窿。我便拣人少的时候去,深秋的晚上,塘边便只剩下风了。风吹过残荷,悉悉索索的,像翻动一本极旧极旧的书。我坐在石上,看月亮从水木清华的飞檐后升起来,忽然就懂了什么叫像亭亭的舞女的裙,那裙摆拂过水面时,确是这样的涟漪。


那时的清华,还有旧书铺子。在照澜院往南的一条小街上,铺面窄窄的,书堆到顶棚,走进去便闻到霉味和墨味搅在一起,厚墩墩的。店主是个老人,戴圆框眼镜,问他什么书,他便从什么地方准确地抽出来,吹吹灰递给你。我在那里淘到过周作人的《雨天的书》,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着卅二年春,购于北平,墨水已经洇成浅褐色。捧着这样的书,便觉得时间也洇开了,卅二年,那是民国纪年罢?买书的人后来怎样了?书又怎样流落到这里?想也想不出,只是指尖触着泛黄的纸页,心里漫起一层薄薄的惘然。


夏天的时候,我果然去那个游泳池了。


池子在二校门旁边,进门左转便是。水是深井里抽上来的,刚下去时凉得人一激灵。我通常在傍晚去,太阳偏西了,把二校门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,一半落在池水里,晃晃悠悠的。池边有几棵槐树,开着细碎的白花,香气淡淡的,被水汽一氲,便浓了些。游累了便仰在水面上,看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,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水波轻轻地托着身体,像一只极温柔的手。那时想,日子就这样过下去,也是好的。


秋天来的时候,银杏黄了。清华的银杏是有名的,从二校门到礼堂那条路,两边的银杏黄得齐齐整整,像两排金色的卫兵。风一过,叶子纷纷地落,落在行人肩上,落在我去西主楼的路上。我踩着一地金黄走,脚下沙沙地响,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,秋天总是这样的,让人无端地想起一些很远的事情。


午间吃饭,多在荷园。那时的荷园还不是后来的样子,只是几排平房,卖些饺子面条之类。我总要一碗炸酱面,黄瓜丝码得齐整,酱炸得油亮,拌匀了呼噜呼噜吃完,再喝一碗面汤。旁边常坐着学生,有人摊着书看,有人争论什么,声音压得低低的,怕吵着旁人。有一回听见两个学生争一个物理公式,争得面都坨了。我忽然羡慕起来,那种为了不相干的事认真起来的年纪,我已经过了。


冬天来得很快。十一月的北京,风硬得像刀子。我裹紧大衣从照澜院出来,经过二校门时,游泳池已经放干了水,池底落着几片枯叶,被风吹得打转。荷塘也结了冰,冰上覆着薄薄的雪,白茫茫的一片。朱自清走过的煤屑路,那时已经铺了水泥,雪落在上面,留不下脚印。


我是冬天离开的。


走的那天起了风,银杏树光秃秃的,枝丫划着灰蒙蒙的天。车来了,我把行李搬上去,回头看了一眼。二校门还是那样立着,灰砖青瓦,朴素得像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样。门楣上的字被冬日的阳光照着,淡淡的。游泳池空着,西主楼的窗子远远地亮着几盏灯。我忽然想起,我还不知道春天来时,荷塘的冰是怎样化开的。是一点一点地化,还是在一个夜里忽然就开了呢?


车开动了,清华园在车窗外慢慢地退去。三十岁的人,并不觉得这有多大的分量。直到许多年后,在手机屏幕上再一次看见二校门的照片,心里才猛地一沉,二十五年了。


二十五年。


我用了一年的工夫,看遍了清华的春夏秋冬。春天玉兰开时,我三十岁。冬天荷塘结冰时,我还是三十岁。三十岁只有一年,清华的那一年,便是我的整个三十岁了。


后来的许多年里,我讲过许多课,写过许多字,策划过许多书。远程教育后来在中国大地上遍地开花,企业家培训也成了热闹的行业。有时候在新闻里看见那些学员的名字,上市了,并购了,敲钟了,头发白了。我就想起清华的教室,想起他们做笔记时认真的样子。中国的企业家职业教育,中国的远程教育,我是有幸在那最初的日子里,添过一块砖,加过一片瓦的。这份参与,让我在深夜里想起来,心里是踏实的。


但再也没有一扇窗,像西主楼四层的那一扇,能把阳光分成那样清楚的方块。也再没有一池水,像二校门旁边的那一池,能托起一个三十岁的人,让他躺在水面上,看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


今晚我又站在荷塘边。二十五年了,我几乎不愿回到这个地方。晗亭还在那里,飞檐碧瓦,匾额上邓小平题写的晗亭二字,在月光下静静的。亭子还是那个亭子,荷塘还是那个荷塘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只是当年坐在亭子里发呆的年轻人,鬓边已经有了白发。前妻早已分开,儿子已经二十五岁,是个需要终身陪伴的星星的孩子。照澜院的灯光还亮着,照的却不再是当年的人。


我站了很久,终于没有走进亭子里去。有些地方,是用来离开的。


二十五年后,月亮又升起来了,还是二十年前的那个月亮么?水里的影子,碎碎的,怎么也拼不拢了。


掏手机看时间的时候,忽然想起朱自清《匆匆》里的话:在逃去如飞的日子里,在千门万户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么呢?那时读着,只觉得句子美。现在读着,每个字都沉得很。


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了,暗了又亮的当儿,不觉间几个时辰就过去了。在默默里算着,八千多日子已经从手中溜去。像针尖上一滴水滴在大海里,我的日子滴在手机的河流里,没有声音,也没有影子。我不禁头涔涔而泪潸潸了。


去的尽管去了,来的尽管来着。去来的中间,又怎样地匆匆呢?早上醒来的时候,手指便不自觉地探向枕边。消息也来了,推送也来了,它们像商量好了似的,一串一串地涌进来。于是,刷视频的时候,日子从眼前过去。回消息的时候,日子从指尖过去。看热搜的时候,便从标题和评论的双重夹击里过去了。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,伸出手遮挽时,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。天黑时,我躺在床上,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,从屏幕的光里飞去了。


除手机外,我身还余下些什么呢?过去的日子如碎片,被算法嚼碎了。如浮光,被短视频剪断了。留着我些什么痕迹呢?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,难道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?但不能平的,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,在这小小的屏幕里?



管住自己罢。


这四个字,年轻时觉得容易。三十岁的时候,站在西主楼四层的窗前,觉得天下事没有做不到的。编十二本书算什么?把远程教育做起来算什么?那些五十岁六十岁的企业家都能管住几千几万人的企业,我管不住自己一双手么?


现在才知道,管住自己是最难的。


那些第一代企业家们,有人从蹬三轮车开始,管住了自己的懒,管住了自己的怕,管住了无数个想放弃的夜晚。他们坐在清华的教室里,五十多岁的人了,还像小学生一样做笔记。他们管住了自己的傲慢,管住了自己的经验,低下头来学新东西。他们管住了自己,所以才管住了企业,管住了命运。


而我呢?站在朱自清写《匆匆》的地方,站在自己三十岁奋斗过的地方,站在吴晗先生含冤而死的晗亭旁边,却管不住一双刷手机的手。


二十五年。朱自清感叹时光匆匆的时候,他手里没有手机。他的时间是被日子本身偷走的,是被风、被流水、被斜阳一寸一寸挪走的。那是没有办法的事。可我的时间呢?是我自己,一块屏幕一块屏幕地交出去的。是我自己,一条推送一条推送地送走的。没有谁逼我,是我自己管不住自己。


从荷塘往回走时,路过照澜院。小楼还在,只是改了用途。窗里的灯光亮着,不知照着什么人。树倒是更高了,高得遮住了半边天。我没有停,径直走了过去。

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


我掏出来看了看。


把它关掉了。


今晚的月亮,我想好好看看。从今天起,每天用手机不超过三个小时。这篇文章便是见证。



从水磨中街那间西晒的平房,到清华园里的照澜院,从三十岁到如今,二十八年过去了。我常常想,如果一九九八年那个冬天,煤炉子又灭了,我没有在冰窖似的屋子里继续敲键盘,后来的路会是怎样?如果没有清华那一年的春夏秋冬,没有骆建彬老师的信任,没有西主楼四层那扇朝东的窗,没有经管学院在对面静静望着,没有那些第一代企业家们认真的眼睛,我又会是怎样?


我不知道。


我只知道,清华收留了一个在墙外张望的青年,给了他一张书桌,一扇窗户,一方荷塘,一座晗亭,和整整一个三十岁。那是他事业的起点,也是他遗憾终身的地方。二十五年了,他几乎不愿提起,却又忍不住回来看看。


今夜月明如水。感谢清华,感谢骆建彬老师,培养了我。也感谢朱自清先生,隔了将近一个世纪,还在荷塘边提醒一个低头的人:你聪明的,告诉我,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?


我答不上来。但我知道,从今天起,我要把它抢回来。每天三小时,足够了。


你也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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